一

我把我的哀伤
向谁去诉说 ……
——《旧约 · 诗篇》

     摆在面前的，是一年多以来的总结。我并不打算对所在的村庄做全景式的描述或细微的探究，活动的范围和知识的水平不允许我这么做。这里所能呈现的只是一年多以来我的观念上的真实变化。当然，我在这里也摆脱不了如下一种局限：人可以不思考现实，就现实地思考。
     将近十五年前，愤怒的摇滚歌手何勇唱出了 “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 ”。从那时起，伴随着经济高速增长的，同时还有言论的空前繁荣，对社会问题的看法也像急剧涌现出来的商品财富一样充斥着社会的各个领域。从前，作为公共领域内的意见领袖 ——大学教授们为了在这个纷繁的时代继续保持领先，现在不仅生产知识，而且生产商品。一度兴起的“下海热”使一部分知识分子为了经商不得不割断与学术、体制的关系，不过另外一种更快速、保险的致富方法被找到了 ——把知识变成商品。知识一旦成为商品，它就具有后者的全部属性。这样，一方面知识是为了个人而生产，既可以纯粹为了自己的腰包也可以受人雇佣；另一方面，怎么生产及生产什么变得同社会没有关系而纯粹是私人的事情。这种商品的双重性质使整个学术界发生的巨大的变化是有目共睹的：
     i 现在学术的目的不再是为公共利益服务了。社会科学领域尤其如此。如果说自然科学家尚且对自然界还心存敬畏，那么社会科学由于它的研究本身的特殊性质使私人利益成为唯一的裁判官。
     ii学术的内容离开现实越来越远。撇开那些研究对象本身就远离物质生活的学科不谈，和实际息息相关的学科也不再关心内容的实在，转而把更多的注意力转移到形式的技巧等等。
     知识逐渐变得像旧式手艺人制作的精致的工艺品一样，它既可以随时招揽买主，也可以提前量身订做，更不用说由作者本人自我赏玩了。而所有这一切都是商品经济在知识生产 ——学术领域内的反映，正像信仰自由是自由竞争在宗教领域内的反映。
如此脱离现实生活，使学术对普罗大众来说成为奢侈品。举例来说，社会学越来越像经济学那样全盘数学化，经济学越来越像数学那样全盘符号化。眼花缭乱的数据、高深莫测的公式和晦涩难懂的术语充斥着主流的学术刊物，可是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微山湖畔的农民有谁会解贝尔曼方程呢，又有谁可以做最小二乘估计呢？更重要的是，形而上学的相关关系代替了辩证的因果关系、死板的时间序列替换了鲜活的历史事实、杂乱堆砌的名词替代了规律运动的概念，一切都是非历史的、非批判的。在经济水平赶英超美的同时，我们的一些学者的经验主义头脑也一定会超过他们在这些国家的同行。他们就用这些庸俗不堪的东西写出了堆积如山的文章和著作，成为学术的主流和权威。
     然而，成为主流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生活中内在地、无声地辩证法和不可避免的矛盾与冲突以它特有的强制力量把学术界的各色人等不断推向前台，这已由近些年来学术界所发生的几次大争论所证明。当大众争取权利并要求知道真相时，假装博学的专家们就适时的开出含有麻醉剂的药方来镇静 ”头脑发热 “的群众，而在大官僚、大资产者面前却一致保持缄默并心知肚明的彼此告诫着庸人哲学家维特根斯坦的至理名言“对于不可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教育者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那些受他们教育的人的情况是否就更好一些呢？
     要真实的记述大学的学生生涯似乎是一件很伤感的事情。“这种静默很奇怪”，罗曼 ·罗兰这样